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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制造的现实与被接管的选择

社会欺诈的跨学科机制、哲学基础与生态治理研究

目录

摘要 #

诈骗是现代社会最古老而又最具适应性的犯罪形态之一。它可以表现为街头问路借钱、助学卖笔和骑行乞讨,也可以表现为彩礼婚恋、假冒公检法、网络钓鱼、刷单投资、办公平台仿冒、AI换脸和境外高薪诱骗。不同场景的表面剧本差异极大,但其底层结构往往具有高度同构性:施骗者先制造或捕捉某种压力,再提供一个被包装为解决方案的虚假机会或同理陷阱,最后诱导目标通过自我合理化完成行动。诈骗的真正终点不只是资金转移,而是受害者在被改造的信息环境中作出看似自主、实则受操纵的决定。

本文综合心理学与行为科学、犯罪学、社会学、经济学、社会工程学、网络安全、技术哲学和治理研究,吸收 AI 生成的七份研究草稿 Anti-Fraud/issues/174 中关于类型学、诈骗产业链、三轴驱动模型、场景迁移、风险认知边界和决策自检机制的核心命题,并以可核验的学术与公共机构资料重新组织论证。本文提出一个“五层—四阶段”综合框架。五层包括宏观结构层、中观生态层、微观互动层、哲学规范层和治理实践层;四阶段包括现实伪造、情绪激活、选择收窄和资源转移。本文进一步提出“压力—虚假机会/同理陷阱—自我合理化”三轴驱动模型,说明其如何连接舞弊三角、双系统理论、社会工程、日常活动理论、社会信任和康德—哈贝马斯传统的自主性分析。

研究认为,诈骗不能被解释为“坏人欺骗蠢人”,也不能被还原为受害者的人格缺陷。诈骗发生于信息不对称、平台设计、抽象系统信任、经济压力、组织化犯罪、跨境机会结构和即时心理状态的交汇处。其哲学伤害表现为对现实解释权、认识条件、实质自主、人格尊严和共同信任基础的侵蚀。基于此,本文提出“风险认知边界”与“决策自检机制框架”:在事实不清、风险不可解释、行动不可逆、核验不独立或拒绝会受惩罚时,个体应保留暂停、拒绝、延期和寻求第三方帮助的权利;社会治理则应从“教育受害者”升级为平台、支付、数据、执法、国际合作和受害者修复共同承担的生态治理。

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把诈骗从孤立的“骗术问题”提升为现实制造、信任转换和选择接管的问题;实践价值在于将反诈教育从记忆固定案例转向识别可迁移机制;规范价值在于说明“冷酷的理性”并非冷漠,而是保护善良免于被强制套现的最低边界。

**关键词:**诈骗;社会欺诈;三轴驱动模型;风险认知边界;元认知;社会工程;信任;自主性;诈骗产业链;人工智能;生态治理

第一章 绪论:从“容易受骗的人”转向“被设计的欺骗环境” #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

人类社会只要存在交易、承诺、身份、信用和信息差异,就会存在欺骗这些机制的可能。古代商业欺诈依赖面对面接触、伪造契约和身份冒充;近代邮政、报纸、电报和电话使骗子第一次能够远距离接触陌生人;互联网、移动支付、社交平台和数字身份又进一步降低了接触、伪装和资金转移的成本。进入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文本、声音、图像和视频都可以被低成本地批量生成,诈骗由“广撒网”逐步转向“规模化个性化操纵”。

诈骗的技术载体不断变化,但其社会机制并没有因此消失。诈骗者仍然需要让目标相信某个身份、某个事件、某种关系或某种机会;仍然需要在目标行动之前压缩其核验时间;仍然需要把一次性的怀疑转化为持续的投入;仍然需要借助支付系统、平台账户、数据市场和洗钱网络把心理操纵转化为可兑现的资源。技术改变了速度、规模和逼真度,却没有取消信任、情绪、期待和自我解释在诈骗中的作用。

当公众面对“卖笔的是骗子”“缅甸高薪是骗子”“假冒公检法是骗子”等固定提醒时,常常只能形成对表面标签的记忆。黑产却会将助学卖笔迁移为骑行落难求助,将刷单迁移为AI换脸借钱,将婚恋骗局嵌入彩礼和家庭习俗,将假冒权威改写为办公平台中的领导指令。由此产生本文的核心问题:如果骗局可以不断更换外衣,那么反诈究竟应当识别什么?

本文的回答是:应当识别骗子如何改变人的现实解释、情绪状态、选择结构和责任感。诈骗并不是简单地让人相信一条假信息,而是让人处于一个由骗子预先布置的现实中,在那里某种行动看起来紧急、合理、善良或唯一可行。受害者的行动因而呈现出形式上的自愿与实质上的受操纵之间的张力。

二、研究目的与研究问题 #

本文的总体目的不是编制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骗局清单,而是建立一个能够解释传统、数字、复合型和生成式AI诈骗的高概括性理论框架。围绕这一目的,本文提出六个研究问题:

研究问题分析对象预期贡献
RQ1诈骗与欺诈、舞弊、社会工程、网络犯罪的关系建立工作性概念边界
RQ2压力、虚假机会/同理陷阱和自我合理化如何相互作用提出三轴驱动模型
RQ3不同场景下的表面差异如何掩盖底层同构建立场景迁移与机制分类
RQ4数据、平台、支付、组织和跨境网络如何扩张诈骗构建诈骗生态模型
RQ5诈骗如何侵害真实、认识、信任、自由和人格尊严完成哲学规范分析
RQ6个体和制度如何恢复判断自由提出风险认知边界、决策自检机制与协同治理

三、研究方法与材料处理 #

本文采用跨学科整合性文献综述与理论建构方法,而非声称完成了对所有诈骗研究的统计元分析。资料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同行评审论文、系统综述、范围综述和经典理论研究,用于支持心理机制、犯罪学理论、社会信任、技术操纵和治理判断。第二类是联合国、政府部门、司法机关和公共机构资料,用于说明跨境诈骗、强迫犯罪、彩礼纠纷、街头骗局和平台治理的事实背景。第三类是用户提供的六份生成式研究草稿,用于提炼问题意识、分类框架、三轴模型、风险认知边界和决策自检机制等概念候选,但不将其自动视为已核验的学术证据。

本文对材料采取三项处理原则。其一,区分“经验事实”“理论解释”“规范主张”和“实践口诀”,不让后者冒充前者。其二,对统计数字、作者归属、法律结论和犯罪普遍性进行证据审查,无法核验的数字不纳入确定性论证。其三,避免把某一场景中的风险提示转化为对特定群体的污名化。例如,彩礼纠纷不等于刑事诈骗,街头求助不等于骗局,境外招聘也不能因“高薪”二字直接认定为犯罪;真正需要识别的是虚假身份、故意隐瞒、重复套现、非法控制、阻断核验和不可逆风险。

四、论文结构 #

全文先界定诈骗及其类型,再回顾历史和理论,随后提出三轴驱动模型,分析场景迁移与产业链,接着从哲学角度说明诈骗的特殊错误,最后提出风险认知边界、决策自检机制和多主体生态治理。论文不把实践建议从理论中孤立出来,而是把每一项防御动作都追溯到其所阻断的心理、组织或制度机制。

第二章 文献综述与理论资源:从学科并置到机制整合 #

一、心理学与行为科学:受骗不是智力测试 #

诈骗受害者研究最容易滑向“受害者画像”或“受害者责备”。系统综述显示,受骗风险与消息因素、经验因素、个体倾向和即时情境共同相关,不能简单归结于年龄、智力或某一种人格特质(Norris et al., 2019; Shang et al., 2022)。低尽责性、高冲动性、孤独、认知负荷和社会孤立可能在部分场景中提高风险,但这些因素受到诈骗类型、时间压力、关系质量、技术经验和守护条件的调节。

双系统理论为解释“为什么一个平时谨慎的人会在某一刻做出危险决定”提供了重要起点。系统1处理速度快、依赖直觉和情绪;系统2需要时间、注意和认知资源。诈骗者通过倒计时、恐惧、兴奋、内疚、复杂数字和连续互动,让目标优先处理威胁或机会,而不是核验事实。需要强调的是,系统2并非只会保护人。复杂的收益计算、伪造的合同、专业术语和精细的虚假平台也可能让人投入大量分析,却在错误前提上进行“理性化”推理。

详尽可能性模型进一步区分了中心路径和外周路径。中心路径关注论据质量,外周路径依赖权威、社会证明、熟悉度、界面和身份符号。骗子常常将两者组合:用伪造文件提供具体论据,用制服、官方头像、平台认证和专业语言提供可信外观。由此,反诈不能只要求公众“多思考”,还要训练其识别论据来源、验证渠道和利益关系。

二、犯罪学:动机、机会、能力与守护 #

舞弊三角以压力、机会和合理化解释行为人为什么可能实施舞弊。其理论价值在于避免把犯罪单纯归咎于道德缺陷,也避免把控制缺陷视为唯一原因。但历史研究提醒我们,Cressey本人并未使用后来流行的“Fraud Triangle”命名,三角作为标准化模型是后续专业文献的再解释(Tickner & Button, 2021)。因此,本文把它作为启发式框架,而不是未经检验的普遍因果定律。

舞弊钻石加入能力,提示复杂诈骗需要技术、组织位置、说服技能、耐压能力和隐藏行为的能力(Wolfe & Hermanson, 2004)。然而,现代诈骗中的能力越来越组织化和服务化:数据购买、账号矩阵、话术训练、虚假网站、支付通道和洗钱服务可以由不同主体提供。把能力全部归于“骗子个人聪明”会忽视犯罪供应链。

日常活动理论认为,犯罪事件需要有动机犯罪者、合适目标和缺乏有效守护者在时间和空间上汇合(Cohen & Felson, 1979)。数字空间没有消除场所,而是把场所转化为平台、聊天窗口、支付界面、社群和数据可见性。守护者也不再只指警察或家庭成员,还包括平台审核、银行风控、身份认证、支付冷静期、浏览器警示、社区支持和跨境执法。

三、社会学与经济学:信任基础设施如何被套现 #

现代社会不能让每个人亲自验证每一次交易,因此依赖银行、平台认证、政府标志、客服热线、合同格式和专业机构等抽象系统。人们通常信任这些系统的符号,而不是亲自理解其全部运作。诈骗者可以冒充系统代理人,借用官方标志、电话号码、认证图标、办公群组或婚介身份,使对系统的信任转移给冒牌者。

从信息不对称角度看,诈骗者掌握更多关于目标、脚本和资金路径的信息,而目标无法观察对方真实意图。Akerlof(1970)的“柠檬市场”逻辑说明,当质量难以验证时,虚假信号可能挤出真实信号;在平台环境中,伪造评价、虚假收益、账号活跃度和社会证明会制造一种“大家都验证过”的错觉。犯罪经济学则提示,诈骗规模取决于预期收益、发现概率、追赃难度、跨境执法和工具成本(Becker, 1968; Karpoff, 2020)。

社会学视角的优势在于,它把诈骗看作对社会关系的利用,而不是个体心理偏误的总和。骗子利用孤独、婚育、就业和阶层焦虑,并把正常需求转化为犯罪入口。诈骗因此具有一种悖论:社会越依赖陌生人合作、数字身份和远程交易,信任越重要;信任越重要,被伪造和套现的价值也越高。

四、社会工程与技术哲学:从说服到感知系统攻击 #

社会工程不是单纯的技术漏洞攻击,而是通过身份、权威、互惠、稀缺、承诺、一致性、喜好和社会证明等线索绕过制度防御。其核心不是让受害者相信一个抽象命题,而是让受害者完成一个具体动作:点击、下载、提供验证码、转账、签署、交出护照或进入封闭空间。

生成式AI进一步改变了现实制造的成本。深度伪造和语音克隆可以攻击人们过去依赖的“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de Ruiter(2021)指出,深度伪造的伦理问题涉及被表现者是否同意、观看者是否被欺骗和制作意图;Ienca(2023)则从数字操纵角度强调有意性、结果不对称、非透明性和自主性受损。技术因而不仅提高了话术逼真度,也可能改变证据本身的地位。

五、现有研究的三项不足 #

第一,类型研究常以表面载体或新闻标签分类,难以解释诈骗在新场景中的迁移。第二,受害者研究常以个体易感性为中心,平台、组织、支付和数据基础设施相对不足。第三,治理研究往往把宣传、检测和执法分开,缺少从微观心理接管到宏观产业链阻断的多层模型。本文的三轴驱动模型与哲学分析,意在连接这三项不足。

第三章 概念边界与诈骗类型学:从外衣分类到机制分类 #

一、工作性定义 #

本文将诈骗定义为:行为者有意制造、选择性呈现或利用信息不对称,通过身份、事实、关系、情绪、制度符号或技术媒介操纵,使目标在错误或不完整的认识基础上作出有利于行为者的财产、信息、权限、身体或关系性行动。该定义包含四个要素:第一,存在有意的信息或情境操纵;第二,操纵影响目标对事实、身份或后果的判断;第三,目标的行动具有一定形式上的自愿性,但自主条件被削弱;第四,行为产生财产、信息、身份、身体安全或信任损害。

这一概念比刑法中的诈骗罪更宽,适合社会科学分析;但它不等于对具体案件的法律定性。民事违约、婚姻破裂、恋爱赠与、经营失败和普通求助必须依据事实、主观故意、行为过程和法律规则区分,不能仅因结果不理想而被称为诈骗。

二、六维类型学 #

与其建立一个互斥的清单,不如采用多维类型学。一个具体骗局可以同时属于多个维度,例如彩礼婚恋诈骗既是关系型、线下或复合型,也是利用制度习俗的意义劫持;AI换脸借钱既是技术型,也可能是熟人冒充和小额低防型。

分类维度主要类型关键问题
载体面对面、电话、短信、社交平台、办公平台、网站、AI合成信息通过什么媒介进入判断系统
目标财产、账号、身份、信用、身体、关系、犯罪参与骗子最终要获得什么资源
掩体权威、求助、公益、爱情、婚姻、就业、投资、技术修复受害者被要求相信什么社会意义
操纵方式伪造、隐藏、模糊、诱饵、仿冒、制造社会证明、双簧真实如何被改造
组织化程度个体、松散网络、层级团伙、服务化产业链、跨境园区谁提供数据、话术、技术和洗钱
后果财产、隐私、身份、心理、家庭关系、身体自由、制度信任损害如何扩散

三、典型类型与底层机制 #

电话与权威冒充利用恐惧、服从和时间压力;钓鱼与木马利用技术仿真和账户焦虑;刷单与投资利用收益、损失厌恶和沉没成本;婚恋与彩礼利用亲密、婚育、家庭压力和共同未来;街头助学、问路借钱和骑行乞讨利用同理心、礼貌和群体认同;境外高薪与偷渡招聘利用阶层跃升焦虑和信息不对称,并可能在跨境后转化为身体控制和强迫犯罪(Office of the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 2023; Luong, 2025)。

这些类型的共同点不是“人性弱点”四个字,而是正常社会能力被重新部署:相信权威、帮助陌生人、追求爱情、寻找工作、避免损失和维护尊严本来都是合理行动;诈骗将其从开放的社会实践压缩为由施骗者指定的单一路径。

第四章 历史演化与诈骗生态:从个人技巧到基础设施化犯罪 #

一、技术改变的是规模,不是信任结构 #

面对面诈骗的规模受到空间、时间和身份验证限制;邮政、报纸和电话提高了远程触达能力;互联网和移动支付实现了低成本的大规模复制;社交平台和数据市场使精准画像成为可能;生成式AI则进一步降低了个性化互动的边际成本。诈骗由此呈现出“技术载体更新—信任线索重组—守护机制滞后—犯罪模式再适应”的循环。

历史连续性可以概括为:信息差异被利用,身份被伪造,信任被建立,情绪被激活,行动被诱导,资源被转移。历史断裂则体现在:骗子触达的数量更大,话术更个性化,组织分工更细,资金流更复杂,受害者更难判断对方的真实位置,平台和跨境环境更难承担责任。

二、诈骗即服务与产业链 #

现代诈骗不必由一个人完成。数据获取者提供电话号码、职业、婚姻、资产和社交关系;引流者通过广告、短视频、群组和虚假招聘接触目标;话术团队建立脚本、培训和绩效排名;技术团队搭建网站、机器人、深度伪造和远控工具;资金团队负责账户、跑分、虚拟货币和跨境转移;组织者通过分层管理和暴力控制维持系统。诈骗因此从个人技巧变为模块化的犯罪生产过程。

产业链化也改变了责任结构。若只抓住最末端的“话务员”或跑分者,可能切断一个节点,却不一定破坏数据、广告、技术和资金服务。治理应识别每个节点的能力、收益和可归责性,同时关注被胁迫参与者、跨境强迫犯罪受害者和普通求职者被卷入黑产的路径。

三、平台和抽象系统的双重角色 #

平台一方面为交流、交易和信息提供便利,另一方面决定哪些身份、广告、内容和支付行为更可见。银行和支付机构同样不是中性管道,其风险提示、转账摩擦、异常检测和追赃机制影响诈骗能否完成。把平台简单描述为“犯罪工具”不够准确;更重要的问题是:平台如何设计信任线索,如何解释风险,如何处理误报与误伤,如何在效率、隐私和安全之间分配成本。

第五章 “压力—虚假机会—自我合理化”三轴驱动模型 #

一、模型提出 #

本文提出的三轴模型是一个跨学科综合模型,不主张它已经成为被普遍验证的标准量表。其基本结构如下:

graph TD subgraph 输入 P["脆弱状态
(缺钱/孤独/羞耻/焦虑)"] O["虚假机会
(高收益/独家/救急/爱情)"] R["自我合理化
(万一/大家都/再试)"] end P --> F["漏斗:决策链条接管"] O --> F R --> F F --> G["输出:
非理性行动"]

三轴不是三个静态条件的简单相加,而是一个动态交互过程。压力改变注意力和时间感;机会为压力提供一个看似可行的出口;合理化使行动者把矛盾解释为可接受,从而继续投入。三轴可以先后发生,也可以同时出现;某一轴不足时,其他轴可能被用来补足。例如,小额街头骗局不需要高收益机会,只需要同理陷阱和拒绝罪恶感;大型投资骗局则可能用高收益、社会证明和沉没成本持续维持闭环。

二、轴一:感知压力与状态脆弱性 #

负向压力包括恐惧、账户冻结、涉嫌违法、家人出事和倒计时。它使人进入认知窄化状态,把注意力集中到“立即消除威胁”上。正向压力包括同情、内疚、爱情、忠诚、亲情和道德义务。它不一定使人恐慌,却使拒绝变得困难。关系压力则通过前期投入、婚育焦虑、家庭面子和沉没成本发挥作用。

压力不是受害者固定的人格属性,而是施骗者制造、捕捉和放大的状态。一个人可能在工作时高度谨慎,在深夜、疲惫、争吵、孤独、急需资金或被连续电话轰炸时出现完全不同的判断表现。因此,反诈研究应把“当时发生了什么”放在“这个人本来是什么样”之前。

三、轴二:虚假机会与同理陷阱 #

虚假机会可以是高收益、内部渠道、低门槛工作、快速婚姻、海外翻身或账户解冻;同理陷阱可以是临时借钱、助学、骑行落难、探亲走失、医疗急救或帮助家人。二者表面相反:一个调动欲望,一个调动善意;但结构相同,即把复杂问题压缩成一个由骗子指定的行动。

真正的机会通常允许核验、比较、延期和选择不同渠道。真正的求助通常可以接受联系官方救助、家人、公共服务或第三方机构。若对方坚持只有立刻付款、交出设备、交出证件或保持秘密才算帮助,就说明“机会”或“求助”已经成为封闭式控制。

四、轴三:自我合理化与道德驯化 #

诈骗的闭环往往不是骗子完全说服了目标,而是目标开始替骗子解释异常。“都已经投入这么多了,再坚持一下”“她只是临时有困难”“这个项目这么大不可能有问题”“我不帮他会不会太冷漠”“既然已经领证,怎么可能是骗婚”“再交最后一笔就能提现”。这些解释让人避免承认损失,也维护了对关系、机会和自我判断的想象。

道德驯化是自我合理化的特殊形式。骗子将拒绝重新定义为不善良、不忠诚、不孝顺、不专业或不爱人,使目标不是在事实和风险之间选择,而是在行动与道德自我形象之间选择。此时,冷酷的理性并非否定善良,而是拒绝让善良成为对方指定付款和服从的理由。

五、三轴模型与既有理论的关系 #

三轴要素对应理论资源本文的推进
感知压力舞弊三角的压力、双系统、时间压力、损失厌恶将“压力”从犯罪者动机扩展为受害者状态和关系压力
虚假机会/同理陷阱机会结构、说服原则、社会工程、日常活动将机会理解为被叙事包装的可行动出口,而非仅仅控制漏洞
自我合理化/道德驯化舞弊三角合理化、中和技术、沉没成本解释受害者为何主动维护虚假现实并继续行动
决策链条接管自主性、交往理论、数字操纵将心理机制提升为对选择条件和现实解释权的规范分析

第六章 场景迁移与心理锚定:从识别骗局到监测决策 #

一、街头助学卖笔:公益意义如何被套现 #

此类场景可能借用助学、勤工俭学、体验生活和贫困叙事。其风险不在于“卖笔”这一物品本身,而在于陌生请求是否逐步升级:先填问卷、听故事或接受小互动,再进入高价购买、连续纠缠或道德施压。脚踏门槛效应说明,较小的初始请求可能提高后续顺从的可能性(Freedman & Fraser, 1966)。

学术上应避免把所有助学销售一概称为诈骗;实践上则可以建立边界:公益项目应能提供可核验主体、价格、收据和公开渠道,消费者有权拒绝购买,也有权选择正规捐赠方式。若拒绝被解释为没有爱心,风险便从交易问题转变为道德控制。

二、问路借钱与骑行乞讨:低额低防和身份符号 #

问路借钱可能利用探亲走失、手机没电或急需路费;骑行乞讨可能借用户外互助、驴友身份和专业装备。小额请求降低警惕,并使核验成本看起来高于潜在损失。装备、口音、背包、骑行路线和“打不通的电话”构成视觉和情境线索,却不能替代独立事实。

最稳妥的帮助方式不是必须直接转账,而是提供可核验的替代帮助:联系家人、公共交通、警方、救助站、医院或平台客服。真求助不必拒绝官方帮助;若对方明确拒绝第三方,只接受现金或个人转账,说明其真正需求可能并非表面叙事所说。

三、彩礼与婚恋诈骗:婚姻承诺的金融化 #

彩礼和婚恋场景具有特殊复杂性,因为婚姻涉及感情、家庭、习俗、财产与法律关系。风险剧本可能包括快速建立关系后索取高额彩礼,订婚或领证后迅速制造矛盾离开;以父母重病、盖房、弟弟结婚等变故索取大额款项;由婚介、中介或同伙制造假身份、假亲属和集体演出;在跨地区或跨境关系中利用语言、身份和地域信息差。

但必须严格区分以下情形:正常彩礼协商、婚约财产纠纷、恋爱期间的赠与、婚介服务合同纠纷、借婚姻索取财物和刑事诈骗。仅有婚姻失败或未共同生活,不能自动证明诈骗;需要考察相识背景、身份真实性、婚姻意愿、财物用途、是否存在重复剧本、是否有虚构事实和收款后的逃逸安排。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彩礼纠纷的案例资料提示,彩礼争议需要结合共同生活、婚姻缔结、给付目的和实际情况进行判断,而不能用单一标签替代证据(最高人民法院, 2025, 2026)。

四、“仙人跳”:羞耻如何成为控制技术 #

“仙人跳”是俗称而非一个当然对应的单一罪名。具体案件可能涉及诈骗、敲诈勒索、抢劫、非法拘禁、强迫交易或其他行为,必须依证据判断。其共同的操纵结构是利用亲密、性、名誉和羞耻,使目标担心曝光而不敢报警、求助和保留证据。这里的关键不是讨论受害者是否“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是识别对方是否利用秘密和羞耻进行威胁、索财和限制退出。

五、境外高薪与偷渡招聘:从心理诱骗到身体控制 #

“包吃住、高日薪、无技能、快速出国”将阶层跃升焦虑和海外就业红利包装为机会。风险在于合同不清、主体无法核验、行程保密、要求先交护照、借款出境、偷渡、禁止联系家人或抵达后被限制行动。联合国人权机构和研究者已对东南亚诈骗园区中招聘诱骗、人口贩运和强迫犯罪问题进行警示(Office of the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 2023; Luong, 2025)。这类风险的特殊性在于,心理操纵一旦跨过国境线,可能转化为物理控制和强迫劳动,退出成本急剧上升。

六、AI换脸与语音借钱:证据本身被攻击 #

AI换脸、语音克隆和伪造视频会议把熟人信任、权威身份和紧急请求结合起来。它们不只是“更逼真的假话”,而是攻击了人们依赖声音和影像确认身份的认识习惯。此时,单一媒介不能触发高风险行动;应回拨原号码、使用预设暗号、通过另一渠道确认,并把“我亲耳听到了”降级为待核验证据。

七、场景迁移矩阵 #

场景表面掩体主要心理锚点关键请求失效的固定记忆应启动的底层核验
助学卖笔公益、勤工俭学同情、拒绝罪恶感、脚踏门槛购买、扫码、连续付费“卖笔才是骗局”主体、价格、收据、替代捐助
问路借钱走失、手机没电、回家救急、礼貌、小额低防转账、换钱、借手机“小额不会被骗”联系官方、家人、公共服务
骑行乞讨驴友互助、远途落难群体认同、装备符号现金、扫码、陪同“有装备就可信”路线、身份、第三方求助
彩礼婚恋传统婚姻、真爱承诺婚育压力、沉没成本彩礼、借款、证件“领证就不可能被骗”身份、家庭、财产、共同生活与法律咨询
仙人跳亲密、性、私密见面羞耻、恐惧、名誉封口费、转账、服从“丢脸就私了”离开现场、保留证据、报警求助
境外高薪海外红利、阶层跃升失业焦虑、机会稀缺交护照、借款、出境“高薪就是机会”公司、合同、地点、退出和官方渠道
AI熟人借钱声音、视频、领导身份熟悉、紧急、信任立即转账、保密“听到声音就是真人”原渠道回拨、双通道认证、延期

第七章 诈骗的哲学分析:拟象、焦虑、语言与信任秩序 #

一、认识论:拟象如何制造“比真实更像真实”的证据环境 #

认识论追问“我们如何知道什么是真的”。诈骗的认识论问题并不只是骗子说了一句假话,而是骗子重组了目标赖以判断现实的信号、证据和规则。假冒公检法的电话号码、红头文件、伪造网站、AI语音、虚假朋友圈和“大家都在买”的评论,共同构成一个看似自洽的证据环境。受害者往往不是在完全无逻辑地相信,而是在骗子搭建的信号系统中进行了局部合理的推演。

鲍德里亚关于拟象与仿真的分析可以为这一现象提供一个富有启发性的解释。仿真不是普通的隐瞒:普通隐瞒仍假定被遮蔽的真实清晰存在,而仿真通过模型、符号和操作规则生成一个可独立驱动行动的“超真实”(Baudrillard, 1988)。在诈骗研究中,本文不主张所有伪造都已经达到鲍德里亚意义上的超真实,而是借用“拟象”描述一种机制:官方标志、制度话语、界面、证人、社会证明和行动后果被编排在一起,使虚构不再像一条孤立的谎言,而像一个可以进入、遵守并行动的现实。

诈骗拟象包含三个层次。第一是指称层,伪造“我是谁”“发生了什么”“这笔钱是什么”;第二是规范层,规定“你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做会有什么后果”;第三是行动层,把叙事转化为转账、签名、交出验证码、交护照或进入封闭场所。反诈因此不能只问“这句话是真是假”,还要问:证据来自谁?规则由谁制定?是否允许独立核验?是否可以延期?是否存在不按对方指定方式行动的替代路径?

二、主体间性:社会共识如何被伪造为认知牢笼 #

人不是靠孤立感知生活在世界中,而是依靠与他人的共同确认来判断身份、价值和事实。评论、转发、制服、职业社群、同乡关系、亲属背书和“假父母”“假同事”都可以成为主体间性线索。诈骗者制造假证人、假评论、假群聊和假社会认同,不是为了提供更多独立证据,而是为了让目标误以为“别人已经替我验证过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伪慈善、骑行求助、婚介和办公群组诈骗能够借用正常社会关系。问题不在于社会认同本身不可靠,而在于认同是否独立、可追溯和可反驳。当所有证人都来自同一控制方、所有链接都由同一人提供、所有“成功案例”都不能外部核验时,主体间性已经从共同确认变成封闭回路。三轴模型中的“虚假机会/同理陷阱”正是在这里获得社会外观,三轴模型中的“自我合理化”则把封闭回路误认为共同现实。

三、存在主义:焦虑如何被包装成确定性的救赎 #

存在主义从具身、历史处境和第一人称经验出发,关注个体如何面对不确定、自由、责任、孤独与死亡。海德格尔意义上的被抛和焦虑可以帮助说明,现代人的失业、阶层下滑、催婚、孤独、疾病、债务和对未来的无把握,为什么会成为诈骗叙事的入口。但这里必须保持边界:焦虑不是受骗的必然原因,存在主义也不是心理易感性量表;它提供的是对“为什么确定性承诺如此有吸引力”的存在论解释(Crowell, 2023)。

暴富盘提供“只要抓住这次机会就能翻身”的确定性,杀猪盘提供“只要继续投入就能获得永恒爱情”的确定性,境外高薪提供“只要出境就能完成阶层跃升”的确定性,假冒公检法提供“只要服从就能恢复秩序”的确定性。骗子出售的不是单纯的钱、爱情、工作或清白,而是对焦虑的虚假救赎。

萨特的“不真诚”可以作为理解自我合理化的补充资源。受害者可能通过“万一我是幸运的那一个”“再交最后一笔就能解决”“她只是暂时有困难”等叙事逃避承认自身处境和已发生的损失;施骗者也可能借助角色化、绩效化和“别人太笨”的叙事,将自己理解为系统中的工具而不是对他人造成伤害的主体。本文把这种现象称为“双重不真诚”,但明确这不是萨特本人关于诈骗的原命题,而是将存在主义概念转用于诈骗分析的解释性命题。它不能用于责备受害者,因为自我合理化常常是人在压力和羞耻下维持心理连续性的方式。

四、伦理学:从人格主体到可提取资源 #

康德的人性公式要求把人视为目的,而非仅仅视为手段(Johnson & Cureton, 2025)。正常交易并不禁止相互利用服务;关键在于,对方是否在足够知情的条件下参与,并仍能把自己的目标、风险和退出方式纳入判断。诈骗破坏的正是这一条件:施骗者通过虚构、隐瞒和操纵,让受害者服务于自己并不知道的目的。

因此,受害者“自己点击、转账、签字或交付”并不能自动证明其具有充分自主性。形式上的动作可能是真实的,但行动理由和选择环境是被伪造的。彩礼婚恋诈骗中,爱情、婚姻、家庭和传统被降格为现金来源;街头助学卖笔中,善良被转化为必须购买的义务;“仙人跳”中,亲密与羞耻被转化为封口费和服从;境外高薪中,职业希望被转化为交出护照和身体控制。

阿伦特关于“平庸之恶”的讨论可以帮助分析诈骗黑产的岗位分工、脚本化语言、绩效指标和责任切片(d’Entreves, 2024)。但不能把诈骗园区中的所有基层人员直接等同于阿伦特讨论的对象,更不能用“平庸”消除责任。本文只提出一个有限类比:当一个人被组织流程训练成只完成“加好友、发脚本、催转账、转移资金”这一局部任务时,整体伤害可能在岗位分工中变得不可见,思考和判断被流程替代。责任仍需根据组织地位、主观故意、收益、控制能力、胁迫程度和实际行为区分。

五、语言哲学:话语不是信息,而是行动的预演 #

言语行为理论指出,语言不仅描述现实,也可以实施请求、警告、承诺、邀请和命令;理解话语需要同时关注内容、施效力、语境和满足条件(Harris, 2020)。诈骗者恰恰把描述、身份和命令绑在一起。“你涉嫌洗钱”表面上是一个陈述,实际被冒牌权威用作警告;“现在必须转入安全账户”表面上是程序说明,实际被用作命令;“如果你爱我就证明”表面上是情感表达,实际被用作忠诚测试和付款要求。

这并不意味着“逮捕”“冻结”“限时”等词本身就具有自动心理暴力。它们只有在身份权威、制度背景、情绪压力、时间限制和行动要求结合时,才可能获得强大的施效力。诈骗的语言技术是把一个未经证实的叙事伪装成一项已经生效的社会行动,把怀疑、延期和第三方核验重新描述为违法、不忠、不善或不专业。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视角可以补充说明,词语的意义来自其在生活形式和规则中的使用。诈骗者不是简单地发明新词,而是挪用“警察”“客服”“彩礼”“助学”“同事”“领导”“驴友”等既有语言游戏的规则,再把其中的身份义务和信任预设导向自己的目标。人们日常交流中的真实性默认使沟通成为可能,但本文不把“保真偏见”直接归于维特根斯坦;它属于心理学和传播研究的经验命题。哲学层面的结论应当更克制:诈骗会污染某些语言游戏的可信条件,迫使社会增加核验成本,但不必然导致所有语言和所有信任的崩溃。

六、政治哲学与社会哲学:信任资本的套现与防御性怀疑 #

福山将信任与社会资本、组织合作和经济生活联系起来(Fukuyama, 1999)。从这一角度看,诈骗不仅转移个体财产,也借用并消耗公权信誉、慈善信誉、专业信誉、婚恋承诺和陌生人互助所提供的信任资源。假慈善让人怀疑公益,冒牌公检法让人怀疑政府来电,婚恋诈骗让人怀疑亲密关系,假骑友求助让人怀疑陌生人互助。受害者和旁观者因此可能提高核验门槛,社会交易成本上升。

但“信任资本被彻底清零”是过强表述。更准确的判断是:持续诈骗会把无条件的信任转化为有条件、可追踪和可复核的信任,使防御性怀疑成为日常成本。治理的目标不是恢复盲目信任,而是建设能够承受核验、延期、拒绝和第三方介入的制度信任。

吉登斯关于现代性的分析把信任、风险、脱嵌机制和抽象系统联系起来(Giddens, 1990)。银行、平台、数字身份、专业认证和跨境支付都是现代人无法完全亲自理解的抽象系统。个体必须依赖界面、标识、专家和程序信号才能生活,诈骗者则冒充这些系统的代理人,或利用系统接口、责任缝隙和信息不对称,将对抽象系统的必要信任转移给自身。现代社会的风险不在于人们信任系统,而在于系统是否能让信任被独立核验、被追责和被纠错。

七、技术哲学:从身份伪装到感知系统攻击 #

深度伪造、语音克隆和生成式AI不只是让假话更逼真,还可能改变人们对“看见”和“听见”的证据权重。de Ruiter(2021)指出,深度伪造的伦理评价至少涉及被表现者是否反对、观看者是否被欺骗以及制作意图;Ienca(2023)则讨论了规模化、自动化和不透明数字操纵对自主性与认知自由的威胁。

因此,AI反诈不能只追求一个检测模型的准确率。更重要的是重建证据链:多渠道认证、预设暗号、原始号码回拨、人工复核、平台留痕和支付延迟。一次声音、影像或视频会议不能单独触发不可逆的财产或身份行动。技术应服务于恢复选择空间,而不是用一个黑箱算法替代另一个黑箱。

八、六维哲学框架与三轴模型的综合 #

六维哲学框架与三轴模型并非两套互不相干的理论。拟象回答“骗子制造了什么样的现实”;主体间性回答“为什么虚构现实获得了社会外观”;存在主义回答“为什么焦虑中的人会渴望确定性救赎”;伦理学回答“为什么把人转化为资源是错误的”;语言哲学回答“话语如何把叙事变成命令和义务”;社会政治哲学回答“为什么局部诈骗会提高整个社会的信任成本”。

三轴阶段哲学对应诈骗中的表现防御方向
感知压力存在论、自由哲学焦虑、孤独、恐惧、羞耻、催婚和阶层压力冷却、承认处境、恢复时间与选择
虚假机会/同理陷阱认识论、拟象、主体间性自洽假世界、假证人、假评论、假权威和假救赎独立证据、跨渠道核验、拆分事实与意义
决策链条接管语言哲学、交往理论陈述伪装成命令,拒绝被改写为不道德允许追问、延期、拒绝和第三方介入
自我合理化/道德驯化伦理学、存在主义、阿伦特问题沉没成本、角色化、责任切片和“再试一次”命名操纵、重新分配责任、保留退出权
资源转移与扩散社会哲学、技术哲学信任资本套现、平台扩散、跨境产业链生态治理、支付摩擦、平台与国际责任

诈骗的哲学终极问题由此可以表达为:一个人在错误的现实中作出的选择,何时仍然可以被称为自由选择? 本文的回答不是取消个体责任,而是区分形式行动与实质自主;不是把人训练成怀疑一切的孤岛,而是让社会提供可复核的证据、可暂停的程序和不羞辱求助的关系。

第八章 风险认知边界与决策自检机制:从“识别骗局”到“保卫判断自由” #

一、风险认知边界的定义 #

本文将风险认知定义为:在身份、事实、风险、合同、资金流向、退出条件和身体安全尚未获得足够独立核验时,个体对付款、签约、借贷、交出设备、跨境出行或进入私密场所设置的暂缓边界。它不是拒绝信任,也不是把所有陌生人视为敌人,而是承认善意需要边界,亲密需要证据,重大行动需要退出机制。

“婚姻是生活,不是风险赌博”是心理风险认知在婚恋中的表达。判断某件事是否超出认知常理,不应只看自己是否听过这个骗局,而应连续追问:事实是否清楚,风险是否可解释,行动是否可逆,核验是否独立,决定是否真正自主。

二、决策自检机制框架 #

本文提出的决策自检机制不是已经完成实验验证的算法,而是一套可操作、可检验的规范性防御框架。其核心流程为:冷却降温—识别压力—识别掩体—拆解请求—独立核验—评估可逆性—保留退出权—记录并求助。

第一,冷却降温。听到“马上、最后、不能告诉别人、现在就签”时,不在现场拍板,不在连续通话中完成付款。延迟不是失礼,而是恢复系统2和第三方介入的最低条件。

第二,独立核验。绝不只使用对方提供的电话、链接、文件和现场证人。通过官方平台、原有号码、家人、银行、社区、救助站、学校或正规机构独立核验。

第三,能力圈边界。看不懂、不放心、无法解释最坏后果和退出方式的行动,不应因为对方催促而完成。超出认知范围不做,不是承认自己无能,而是拒绝在信息不足时承担不可逆风险。

第四,善意转移。帮助陌生人不等于按对方指定方式转账;支持助学不等于接受陌生人高价销售;关心亲友不等于忽略独立回拨;支持婚姻不等于在身份、财产和共同生活未核验时交付不可承受资金。真困难找官方,真推销不纠缠,真关系能容纳核验。

三、决策自检机制与社会信任的张力 #

如果把所有陌生求助都拒绝,社会可能进入冷漠和高信任成本;如果把善良理解为必须接受现金、个人转账或私密安排,又会给黑产提供持续养分。因此,防御的目标不是消灭信任,而是把信任从不可核验的个人叙事转移到可追踪、可复核、可追责的制度路径。冷酷的理性不是取消善良,而是保护善良免于被他人垄断解释、指定用途和强制套现。

第九章 受害经验与非污名化:损失、羞耻与修复 #

一、双重和多重伤害 #

诈骗的损害至少有五个层次:财产损失、身份与隐私损失、心理健康损失、家庭和关系损失,以及对社会制度和自我判断的信任损失。婚恋诈骗尤其表现为“双重打击”:受害者不仅损失资金,也失去其认为真实存在的关系(Coluccia et al., 2020)。境外强迫诈骗还可能把受害者同时置于人口贩运、强迫犯罪和人身控制风险中(Office of the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s, 2023)。

二、为什么受害者常常不报案 #

羞耻、自责、害怕家人责备、担心身份暴露、认为钱追不回来以及无法把复杂过程讲清楚,都会降低报案与求助意愿。低报案不仅影响个体救济,也造成统计偏差,使政策误判诈骗规模和人群分布。反诈教育如果反复使用“贪婪、愚蠢、轻信”等语言,可能进一步强化沉默和重复受害。

三、从责备到修复 #

有效支持应当首先保障安全、冻结风险、保存证据、联系金融和执法机构,再处理心理与家庭关系。对受害者而言,恢复并不只是追回损失,还包括重新获得判断信心、建立可恢复的信任、理解自己为何在特定情境中被操纵,并恢复寻求帮助的资格。对被胁迫参与黑产的人,则应同时区分犯罪责任、人口贩运和被强迫身份,避免把所有链条成员视为同质的主动犯罪者。

第十章 生态治理:从“教育受害者”到“重构风险环境” #

一、个体与家庭层面 #

个体防御应训练机制识别,而非只背案例。教育内容应围绕压力、虚假机会、同理陷阱、时间压缩、单向核验和退出权展开。家庭应建立不羞辱的求助规则,例如任何成员遇到“必须保密、必须马上付款”的请求,都可以无条件联系家人而不先承担责备。

二、平台与数据层面 #

平台应承担信任线索责任。实名认证不能只是形式,广告、账号、社群、私信、外链、深度伪造和异常互动需要形成跨场景风险识别。平台应解释为何拦截、如何申诉、如何减少误伤,并对高风险广告和诈骗服务提供商建立可追溯责任链。个人数据市场的治理是前置治理:数据泄露和非法画像会让压力和话术从随机攻击变为精准接管。

三、金融与支付层面 #

银行和支付机构应将不可逆性、异常模式、收款人风险、短时间多次转账、虚拟资产转移和跨境路径纳入风险评估。提示不应只是弹窗,而应在关键节点提供解释、延迟、人工复核和安全退出。金融机构还需要在保护用户隐私的同时,为受害者提供及时止付、证据保存和后续支持。

四、执法司法与资金链层面 #

治理不能只抓话务员。应同时打击数据源、广告引流、技术服务、账号买卖、支付通道、洗钱网络和跨境组织。司法实践要区分诈骗、民事争议、婚姻纠纷、敲诈、人口贩运和强迫犯罪,避免一方面把普通纠纷刑事化,另一方面又漏掉以婚姻、招聘和羞耻为工具的真正犯罪。

五、国际协作与跨境强迫犯罪 #

诈骗的跨境化使单一司法辖区难以完成证据、追赃和人员保护。国际合作应包括金融情报、数据交换、被害人识别、人口贩运救援、证据互认、平台责任和对高风险招聘网络的预警。对于被诱骗或强迫进入诈骗园区的人,应在救援、回国、医疗、心理和法律程序中被视为可能的受害者,而不是简单的犯罪同谋。

六、技术治理的边界 #

AI检测、图神经网络、多模态取证和异常交易识别具有重要价值,但不能被当作不会误判的自动裁判。技术治理必须处理概念漂移、对抗性规避、隐私保护、跨平台数据共享、可解释性和偏差。最稳健的系统不是“算法替人决定”,而是让算法提前提示、减速和提供可审查证据,把最终的高风险决定置于人类复核与程序保障之中。

七、多层治理矩阵 #

治理层级优先目标关键措施评价指标
个体恢复判断自由冷却、核验、拒绝、留痕、求助延迟率、独立核验率、求助可达性
家庭社区降低羞耻与孤立无责备求助规则、老年支持、社区转介报案率、重复受害率、支持满意度
平台数据降低伪装与精准引流身份验证、广告审查、数据治理、风险解释高风险内容拦截、误伤率、申诉处理
金融支付增加不可逆行动摩擦分级提示、延迟、人工复核、止付拦截损失、止付时效、误报率
执法司法打击全链条与保护受害者资金链、服务链、跨境证据、分类定性追赃率、链条打击深度、受害者救济
国际治理应对跨境组织和强迫犯罪司法互助、救援、金融情报、人员保护跨境案件协作时效、救援与安置结果

第十一章 理论命题、研究局限与未来议程 #

一、可供实证检验的理论命题 #

第一,在高压和低核验条件下,虚假机会对行动的影响强于单纯利益诱惑;第二,第三方介入和延期权会削弱三轴驱动模型中的压力—机会耦合;第三,独立核验能力比固定骗局知识更能抵抗场景迁移;第四,平台信任线索越强、风险解释越弱,冒牌代理人的制度信任转移越容易发生;第五,风险认知边界的可执行性受到社会支持、羞耻水平、经济依赖和风险可逆性的共同影响;第六,生成式AI提升的不只是欺骗逼真度,还会改变人们对声音、图像和熟人关系的证据权重。

二、研究局限 #

本文属于理论整合与规范分析,不是对所有诈骗类型的系统评价,也没有使用统一样本完成三轴模型的结构方程检验。六份用户材料含有由生成式模型生成的草稿,其中部分作者、统计数字、法律表述和新闻性断言未必可靠;本文已将其作为问题线索和概念材料,而非直接证据。其次,诈骗类型和场景具有文化与法律差异,本文提出的分类需要在不同国家、地区和平台上进行本土化验证。再次,“风险认知边界”和“决策自检机制框架”是规范性、可操作的理论工具,不应被宣传为已经得到充分实验验证的万能算法。

三、未来研究方向 #

未来研究应建立跨地区、跨类型和纵向的数据,观察从首次接触到损失、报案、恢复和重复受害的完整过程;应同时研究犯罪者、受害者、平台、金融机构和守护者,避免单一受害者中心;应将三轴模型转化为可测量变量,比较不同场景中压力、机会和合理化的相对作用;应研究AI换脸、语音克隆和自动化社工对证据信任、认知自由和公共事实的影响;应评估冷却、独立核验、支付摩擦和家人介入的真实效果;还应把受害者心理恢复、关系修复和数字信任重建纳入反诈政策的长期指标。

第十二章 结论:保卫现实、信任与选择 #

本文从跨学科和哲学两个方向重新理解社会欺诈。心理学说明诈骗如何利用情绪、认知负荷、双系统、社会证明、沉没成本和亲密关系;犯罪学说明压力、机会、能力和守护者如何构成犯罪条件;社会学说明抽象系统信任、制度失范、孤独和社会结构如何提供可被套现的信任基础设施;经济学说明信息不对称、收益成本和追责概率如何塑造犯罪市场;社会工程学和技术哲学则说明数字媒介如何把人际操纵扩展为规模化、自动化和多模态的现实伪造。

本文的核心理论贡献是三轴驱动模型。诈骗者通过制造或捕捉压力,使目标进入脆弱状态;通过虚假机会或同理陷阱,为目标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通过自我合理化和道德驯化,让目标主动维护被制造的现实。这个模型连接了舞弊三角、双系统理论、日常活动、社会工程和自主性哲学,但并不把任何一套理论夸大为完整解释。

本文的哲学贡献是指出,诈骗的终点虽然常常是财产转移,起点却是对现实解释权和选择条件的争夺。骗子不是只夺走钱,也可能夺走一个人对自己记忆、判断、善意、关系和未来的信任。康德式分析说明诈骗把人当作纯粹手段;哈贝马斯式分析说明诈骗将可质疑的交往改造成策略性控制;技术哲学说明深度伪造和数字操纵可能攻击人的感知、身份和认知自由。

本文的实践贡献是风险认知边界与决策自检机制框架。看不懂、不放心、不可核验、不可逆、不能延期和不能寻求第三方帮助的事情,不应因为陌生人、亲戚、恋人、领导或所谓机会的催促而立即完成。冷酷的理性不是取消善良,而是把善良转移到可核验、可追踪和可追责的路径;不是拒绝婚姻、互助和就业,而是拒绝让这些正常需求成为不可质疑的付款命令。

因此,反诈的最终目标不是培养一个对所有人都不信任的社会,而是建设一个能够让人安全信任、自由拒绝、合理延期、独立核验和及时求助的社会。诈骗的病毒式变异要求我们不再追逐表面骗局,而要识别压力、掩体、请求和退出权;真正的免疫,不是记住骗子的脸,而是保卫自己解释现实和决定行动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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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ochanlon 国家级认证,带砖底层失业劳工
作者
胡成龙
生田绘梨花、桥本奈奈未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