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知识分子退场,精算分子横行

一个时代的价值转向与制度反思

转载前言(导读) #

一部分国人身上显现的小聪明,实际上是认知倾向与现实博弈结构相互作用的结果。Nisbett等人(2001)及 Nisbett(2003)《思维的版图》指出,东亚人更偏向整体性、关系性、情境性认知,习惯关注背景、人情与变化,而非西方人式的抽象规则。这种思维底色本身中性,却让人更擅长在复杂关系中灵活应变。当它遇上规则不透明、关系比规则更管用、短期收益远高于长期信誉的博弈环境时,就容易被放大成钻空子、找关系的短视机会主义(Chen et al., 2002)。人的行为取向会随博弈规则而变,换一套强调普适规则与可预期惩罚的环境,同一种认知完全可以导向不同结果。在中国也有“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成语,这说明小聪明并非被文化无条件肯定。

中国人的小聪明在世界上是出了名的,但小聪明并不仅存在于中国。意大利有 furbo,印度有 jugaad,俄罗斯有 blat/smekalka,美国有 gaming the system 与 street smarts,高腐败或弱制度地区同样普遍存在关系套利。跨文化实验(Huynh et al., 2022)结果并不一致,有的显示东亚样本作弊率更低,结论多指向制度与情境而非种族本质。中国人之所以更出名,是因为人治传统残留、高竞争筛选、谋略文化下沉以及人口基数与国际化曝光的叠加,让这种现象被内外更集中地观察到。

转载文章除个别例子稍不恰当,不过,瑕不掩瑜。顺便推荐张维迎的《博弈与社会》,很是值得一读。

一、从“读书人”到“精算人”:一场静悄悄的换血 #

过去我们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讲的是读书人受人敬重。读书人是什么人?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人,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他们手里有书本知识,心里有天下苍生。毛主席当年批评知识分子,批评的是他们“脱离实际”、“脱离群众”,是书本知识多、社会实践少。但毛主席从来没有否定知识分子的作用,恰恰相反,他批评的是知识分子的毛病,要的是改造后的知识分子。

可今天我们看一看,周围还剩下几个真正的“读书人”?满大街跑的都是另一种人—— “精算分子”

什么叫“精算分子”?北大钱理群教授提过一个概念叫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指高智商、懂规则、善于利用一切条件合法达到自己目的的人。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八个字,重点落在“利己”上,说的是动机;“精算分子”四个字,重点落在“精算”上,说的是 行为模式。两者指向同一类人。精算分子更顺口,正如腐败分子的直接了当。

精算分子是什么人?是把一切社会关系都换算成利益函数的人,是把人情当投资、把道德当成本、把规则当套利工具的人**。他们不一定有多少书本知识,但他们有一套“理论+实践”的生存算法——理论是用来包装的,实践是用来套利的。他们不关心真理,只关心“性价比”;不关心对错,只关心“划不划算”。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个词,还带着一点文绉绉的书卷气,好像只有高智商、高学历的人才配得上。可“精算分子”不一样—— **教授院士能精算,**文盲也能精算,比如大量的明星。义务教育把识字和算数的本事给了每一个人,“精算”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它已经成了绝大多数人的生存本能。

其实,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精算分子”,真正重要的是深谙社会运行逻辑,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能力。 在整个社会文化水平低的时代,大多数人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而“知识分子”则比他们更具备理解社会运行逻辑并且“为我所用”的可能。

正因为如此,“知识分子”会出现分化。 有的如教员一般,思想境界高屋建瓴,理论实践相得益彰;有的思想境界隐藏瑕疵,理论实践经常打架;有的思想境界龌蹉圆滑,理论实践为己服务。“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罢,“精算分子”也罢,就是说的最后一种。

之所以说“知识分子”的概念已经可以退出历史舞台,原因在于随着义务教育水平和信息传播的效率提升,绝大多数普通人都具备理解社会运行逻辑的基本能力。这时候,文化标签的意义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行为模式,“精算分子”正是对行为模式入木三分的刻画。

二、各行各业,到处都是精算的影子(资料来自AI) #

我们不妨看一看,精算分子都藏在哪里。

先说娱乐圈。过去唱戏的、演戏的,讲究“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讲究“肚子有墨水,才能演活人”。现在呢?一个初中辍学的姑娘,唱跳都不行,却能一夜之间成为顶流偶像,身价突破千万。你说她有文化吗?没有。你说她有本事吗?也没有。但她会“精算”——她算得清观众喜欢什么,算得清“草根逆袭”这个人设值多少钱,算得清怎么把“不完美”变成“记忆点”。她不需要懂《道德经》,不需要懂辩证唯物主义,她只需要算清楚:哭一场能涨多少粉,发一条微博能带来多少流量。走捷径是精算的常见现象

再说学术界。江苏科技大学有个“首席科学家”叫郭伟,号称自己是陕西省高考状元,拥有海外研究经历,是国家重大人才工程创新人才,身兼国际纳米材料知名专家、美国金属材料学会杰出科学家、俄罗斯工程院外籍院士等多个头衔。后来一查——全是假的!高考状元是假的,工作经历是假的,国外科研经历是假的,学术成果是假的,连获得的国家科技进步奖都是假的。这个人“全身都是假的”,却能在科研江湖混迹多年,骗取高校教职、国家级科研项目与巨额经费。他出版著作靠花钱买,学术成果靠冒充,做生意靠蹭圈子、骗补助、套融资。这是什么?这就是精算——算准了体制的漏洞,算准了审核的疏漏,算准了“只要包装得够好,就没有人敢质疑”。弄虚作假也是精算的常见现象。

再说官场。清朝有个大贪官和珅,号称“天下第一贪”,抄家时家产抵得上国库好几年的收入。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在乾隆手下风光二十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三不贪”策略——科举的钱不碰,赈灾的款不取,办不成的事不收钱。这三条看起来是“清廉”,实际上全是精算:不碰科举,是为了培养门生、建立关系网;不碰赈灾,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保住自己的位置;办不成的钱不收,是为了树立口碑、做高利低风险的买卖。和珅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他只是一个 精算风险与长期投资 的金融操盘手。他把整个官场当成了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现在的纪委通报中“政治攀附”就是对官场精算分子的生动描述。系统性思维是顶级精算分子的必要条件。

再说教育领域。今天的中产家庭,流行一种“精算育儿”——把孩子当作必须精心设计的“教育产品”,把成长过程异化为可量化的指标竞赛。家长算的是:报几个辅导班、花多少钱、能考上什么学校、将来能挣多少钱。高考志愿填报名师张雪峰,教人把志愿填成一张没有误差的“精算表”,把教育精准量化为“效率、规划、确定性”。他告诉家长:“普通家庭的孩子,选专业要优先考虑就业,而非情怀。情怀能当饭吃吗?”这话听起来“实在”,实际上是把教育从“育人”降维成了“算账”。 教育的精算化证明精算已经无孔不入,病入膏肓。

各行各业的精算现象数不胜数。只要理解精算分子的内涵,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发现自己身边的样本,而且他们往往“混得很好”。对吧?

三、精算分子和知识分子,到底有什么不同? #

有人要问:精算和精致,有什么区别?从知识分子到精算分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知识分子追求的是“理” ——他读书是为了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是为了找到真理,是为了“明明德”。哪怕他脱离实际、有偏见,他至少还在追求一个“应然”的世界。毛主席批评知识分子脱离群众,但批评完了还是希望他们改造、进步、成为有用的人。明面上的“迂腐”和潜在的“自傲”是其特征。

精算分子追求的是“利” ——他读书也好,不读书也罢,一切都是工具。法律条文在他手里是规避风险的盾牌,人情世故在他手里是向上攀爬的阶梯,高深的理论在他嘴里是包装私利的遮羞布,爱国为民的人设也成为他手上的一张牌。他不在乎对不对,只在乎划算不划算。明面上的“圆滑”和潜在的“狠辣”是其特征。

打个比方:知识分子像是一个迷路的赶路人,虽然走错了方向,但心里装的是远方;精算分子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从不迷路,因为他根本没有远方——他只有下一单生意。

毛主席当年批判知识分子“脱离实践”,可精算分子恰恰相反——他们极度拥抱实践。他们比谁都懂人情世故,比谁都善于察言观色,比谁都精于在制度的缝隙里钻营。但他们拥抱实践的目的呢——不是为了改造世界,只是为了算计世界“精算”就是——精致地算计。

毛主席当年担心知识分子“潜意识里的自私”会导致偏见,可精算分子已经把“自私”从潜意识里端到了桌面上,公开坦然地、理直气壮地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成了座右铭。香港的郎咸平教授可谓典型。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个概念还是保留了体面的批评,没有体现无产阶级文化的干净利落。精算分子的概念则一针见血,立场鲜明。这,可以说是意识形态领域斗争的进化。

四、精算分子为什么横行?——制度才是最大的“精算器” #

有人说,精算分子是道德败坏。几十年来意识形态领域的失守,当然是重要原因,但是我们提供了精算分子的土壤,则是更大的失误—— 精算分子不是天生的,是制度“培养”出来的,而且源源不断

打一个比方来说,一条平缓的河道,只要让河道变窄,落差变大,就可以人为制造出激流瀑布,水流也就身不由己,也就是形成了“精算水流”。

我们看一看今天的制度设计:

在职场,晋升靠什么?很多时候不靠把工作做好,靠“向上管理”。精算分子算得清清楚楚——把笑脸对着领导,比把力气花在工作上更划算。于是他们“会来事”远胜于“会干事”。

在学术界,评价靠什么?靠论文数量、靠项目经费、靠头衔包装。精算分子算得清清楚楚——造假比做真研究来得快,包装比实干来得快。于是有了郭伟那样“全身都是假”的“首席科学家”。

在娱乐圈,成功靠什么?靠流量、靠人设、靠话题。精算分子算得清清楚楚——不需要演技,不需要唱功,只需要一张脸和一个好故事。于是有了“初中辍学、唱跳双废”的顶流偶像。

在家庭,教育靠什么?靠分数、靠排名、靠获奖、靠名校。精算分子算得清清楚楚——与其培养一个“人”,不如打造一份“简历”。于是有了“精算家长”和“精算育儿”。

制度让什么划算,人就会去算什么。当制度让老实人吃亏、让钻营者得利时,再朴素的人也会拿起计算器。这不是道德的滑坡,这是制度的失灵。毛主席为什么要取消军衔制度,就是因为它并不是好的制度,正如现在的院士制度同样被人诟病。

毛主席当年批评知识分子脱离群众,希望通过思想改造让他们“朴素”起来。可今天的问题是:群众自己已经不朴素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朴素,是因为在这个“全民精算”的时代,朴素意味着吃亏,意味着被淘汰。

五、出路在哪里?——让“精算利他”成为最优解 #

有人要问:那怎么办?难道把所有人的计算器都没收?

当然不是。精算能力本身不是坏事——一个人会算账、会规划、会趋利避害,这是现代社会的生存基本功。真正要批判和改造的,是 精算人格 ——是把“利己”当作唯一算法、把“利他”当作亏本买卖的价值取向。

怎么改造?不是靠道德说教,而是靠制度设计

制度应该怎么做?应该重写精算的“奖惩参数” ——

让“利他”成为精算模型里的最优解。当一个选择奉献、诚信、合作的人,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尊重、回报和上升通道时,精算分子自然会算出来:原来做“好人”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让“损人利己”面临极高的成本。当任何钻空子、搞内卷、弄虚作假的行为,都会被透明监管和信用体系捕获时,精算分子自然会算出来:原来“投机”的代价太大了。

提供一个让“笨拙者”也能活下去的空间。制度不能只奖励精明的人——那些不擅长算计、只擅长埋头苦干的人,也应该有尊严、有出路。一个社会如果只奖励精算分子,那最后只剩下精算分子;一个社会如果连“傻子”都能活得好,那才是真正的好社会。

我们看看华为的做法——“屁股对着领导,笑脸对着客户”。这句话不要求员工“大公无私”,而是巧妙地重新设定了“私”的计算公式:你想升职加薪吗?那你就得让客户满意。你想精算吗?那你就去精算客户的需求,而不是精算领导的脸色。把精算的方向从“向上管理”扭转到“向外创造价值” ,这就是制度的威力。

朴素制度培养朴素分子,精算制度培养精算分子。

当制度设计奖励算计、博弈、自私自利,身处制度中的人自然就变成“精算分子”,为什么腐败分子抓不完?根源在于此。

当制度设计奖励自然、合作、无私奉献,身处制度中的人自然就变成朴素分子。每个人都返璞归真,哪里还有什么腐败分子?

六、结语:重写这个时代的“算法” #

知识分子退场了——不是因为知识分子没价值,而是因为精算分子太“实用”了。

精算分子横行——不是因为精算分子太聪明,而是因为制度给了他们太多的“套利空间”。

毛主席当年说,知识分子要“和工农兵结合”,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今天,这句话依然有效——但对象变了。

今天需要改造的不是知识分子,而是 精算分子。需要改造的不是他们的“书本知识太多”,而是他们的“私心算计太重”,是 让制度重新设计——让“利他”成为“利己”的唯一通道,让“为人民服务”成为精算模型里的最高回报项

当一个人精算了一辈子,发现自己最划算的投资是“做一个好人”时,我们才算真正继承了毛主席的教导,而不是背叛了它。

精算分子不除,社会难安;博弈制度不改,精算难除。

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哀,这是一个时代的课题。

最后,让我们重复钱学森的一段话:一个国家的经济落后了,并不可怕,我们可以用十几年赶上去。如果社会风气坏了,几代人也难以修复。

参考文献 #

认知风格(整体性 vs 分析性)

转载文章除个别例子稍不恰当,不过,瑕不掩瑜。顺便推荐张维迎的《博弈与社会》,很是值得一读。 Nisbett, R. E., Peng, K., Choi, I., & Norenzayan, A. (2001). Culture and systems of thought: Holistic versus analytic cogni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108(2), 291–310. https://doi.org/10.1037/0033-295X.108.2.291 [sci-hub.st]

Nisbett, R. E. (2003). The geography of thought: How Asians and Westerners think differently… and why. Free Press.

机会主义与集体主义/个人主义

Chen, C. C., Peng, M. W., & Saparito, P. A. (2002). Individualism, collectivism, and opportunism: A cultural perspective on transaction cost economics. Journal of Management, 28(4), 567–583. https://doi.org/10.1016/S0149-2063(02)00144-7 [sci-hub.st]

跨文化诚实/作弊实验

Huynh, T. L. D., Rieger, M. O., & Wang, M. (2022). Cross-country comparison in dishonest behaviour: Germany and East Asian countries. Economics Letters, 215, 110480. https://doi.org/10.1016/j.econlet.2022.110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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