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马兆远教授视频笔记(下)
人类无可替代之于人工智能的价值所在
目录
核心论点 #
马教授构建了一个层层嵌套的认知模型:
人类本能 > 有效陈述下的可检验事实(科学)= 数学 > 可计算命题 > 有限资源下的可计算命题(计算机/AI)
- 人类思想由自然语言塑造,数学只是最精确的语言工具;
- 人类思想远大于语言可描述的范围,美的体验、信仰、道德等超验命题;
- AI 只覆盖了正态分布中那 80% 的平庸部分,人类的创造力在于小概率大影响的 20%。
关键观点 #
- 科学不能重新成为"神":维特根斯坦1929年回到剑桥,看到橱窗里挂上爱因斯坦和罗素的像,感叹人类文明"堕落",把科学当作知识的全部,与把神请上神坛没有区别。
- 创造力的来源:想法本身不重要,验证才是现代科学的核心能力。AI替代的是 80% 的重复性脑力劳动(labor),释放人去追求那 20% 的创造力。
- 资本逻辑下的职业安全:行业人越多、收入越高,AI替代越算得过账;反之服务"150人的熟人社会"的个性化技能反而安全。
- 关于"虚度":在松弛时代,放空和闲暇不是虚度,而是创造力涌现的必要条件。中世纪"黑暗一千年"后科学的爆发,正因有人可以胡思乱想。
- 人生选择"80分哲学":任何决策在当时只能做到约 80 分的判断,关键在于"将错就错"、共同成长,无论婚姻还是事业。
- 养娃与二次成长:人到中年看到孩子成长,是自己重新经历成长的过程,属于精神世界而非经济回报。
主持人感悟 #
在 AI 足以穷尽平庸的时代,真正证明人存在的不是日程更满、跑得更快,而是不可言说的体验和直觉——容忍那些无法被精确计算的空隙与虚度的光阴,才能在空隙里做一个真正活着的、有自由和创造力的人。
自我总结 #
是搬砖还是盖楼? #
当一个搬砖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能搬数十倍、数百倍于从前的砖,却仍埋头卷着搬砖的效率,那他或许只是忘了抬头问一句:“我要盖的,究竟是一栋怎样的楼?”
在找寻主体性的路上,价值从不在某个被预设好的公式里,也不在被绩效主义量化的标准答案中;它只生长在具体的、不断生成的创造里——在每一次你放下砖、抬头画图纸、一铲一铲把楼垒起来的过程中。
两套筛选机制 #
马兆远在知识生产和社会组织两个层面讨论了同一件事:什么该交给统一标准,什么必须留给个体。
在知识生产层面,现代文明做的工作是把人脑中廉价的随机想法,通过科学训练转化成可验证、被广泛接受的东西。想法本身不值钱,每个人都有,而且朝令夕改,别人没理由为你的念头投入精力;值钱的是验证能力。比方说:怎么把一个模糊念头变成可检验的事实,怎么为它设计实验,怎么完成验证。爱因斯坦的重要不在于提出想法,而在于他的想法被验证通过了。但"验证什么"、哪个想法值得投入,靠的是长期积累的直觉和老师傅耳濡目染传下来的经验判断,算法覆盖不了这部分,算法能描述的只是最大概率、最保险的那一段。
在社会组织层面,同样的问题表现为标准化与个性化的平衡。社会要运转,就得有一套共同的行为标准和追求体系,钱之所以有效,正因为它是一套社会成本最低的组织符号。但效率最高的组织方式是军队,而军队恰恰最不敢有创造力。所以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不断拿捏的平衡:生产型企业要求统一上班、打卡,创意型企业就不能这样管,这是性质差异,不是优劣差异。
两段合起来,他的判断是一致的:文明既需要共同标准来压低组织成本,也需要个体差异来产生创造力。真正的难题是划边界,而边界随阶段移动——物质丰产、以创意为竞争力的时代,天平正在向个体一侧倾斜。
养娃是不是经济模型? #
马兆远把养娃放进了两套模型的错位中来谈:养蛙本是精神世界的事,我们更多的是用工业时代的经济模型去评估这件事。
从经济行为那一端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成立。论投资回报,在发达社会把一个孩子养大,指望“养儿防老”是绝对收不回来的,孩子不回来啃老,已经算好的了。论情绪价值,同样亏本:孩子惹你生气的机会,永远大于给你带来欢乐的机会;单说提供情绪价值,还不如养条狗。但在精神世界那一端,回报是另一种东西:中年人的二次成长。
同样是"看别人成长",分量却不同。做大学老师,看着学生一步步长起来,尽责、按部就班,但那份成长终究与他自己的成长脱了钩;而孩子的成长牵一发而动全身,逼着你全情投入。养娃的意义,正在于解锁人生的另一面:当年懵懵懂懂走过的那个年纪,如今能带着经验重新走一遍,而且是切身的。教学生,疼的是别人;自己养,那疼才落在自己身上。
问题不在于养娃值不值,而在于拿什么尺度去量。若用那个时代形成的叙事。投资回报、情绪价值来诠释当下的行为,就只能得出“不该生”的结论,最终消亡于不能繁衍。
最后一些想法 #
我们确实忘记了养蛙的精神意义,总想要付出就必须获得回报。没有经济的托底,也没有过多的闲暇,以及父母见识层次低的情况下,精神意义上的养蛙,在当今确实是难的。当今的我们,已自顾不暇了,何谈养蛙呢?
人的主体性固然构成人区别于纯粹工具性存在的根本特征,但主体性的实现并非先验地、无条件地成立,而是依赖于一定的社会结构性前提。换言之,个体只有在具备基本生存保障与可行选择空间的基础上,才可能真正行使自我决定与自我实现的能力。
因此,当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持续压缩中低技能劳动者的就业空间与议价能力时,公共讨论不应仅仅停留在对个体"自我提升"或"能力转型"的规范性要求上,而应进一步追问:社会制度是否为那些被技术替代或边缘化的群体,提供了无需预先完成自我重塑即可维持体面生活的制度性通道。
若缺乏此类通道,在现实中便可能退化为一种仅对已占有充分资源与选择权的群体的价值修辞,而非面向普遍处境的实践方案。